捉蟲 (4) --- 我、我們、我國
前所未有的鬱悶。那份尚未開頭卻死線逼近的final paper,實在沒心思去想,只好先自我洗滌。
(1)
昨天寫下那篇婉約的東西,都只是因為看到了開幕禮而難頂,尚未見到鏡頭下發生在香港的公然/公開/公眾暴力,尚未在街上感受到遍地紅衫的壓迫。
鬱 悶的其中一個高峰,是適逢課堂上導師播了一集《鏗鏘集》,探討十年回歸下的國民教育。一百多人的教室裏,打在屏幕上是某校校長,認為必須大力推動愛國教育 之類,然後七情上面地朗誦一首自譜的歌頌祖國。老實說,我這種戴著紅領巾長大的,都未嘗如此肉麻。拖長捏了鼻子似的男亢音︰……投入祖國母親的懷抱﹗
母親作為一抽象的概念,應該是好的,懷抱也應當是溫暖的。但祖國又如何是母親了呢?具體指的又是什麼呢?這句激昂的濫調,又開啟怎樣的想像呢 ─ 被誰抱在懷裏?
前現代,把祖國比為母親,往往喻意著鄉土大地,大可以天地山水人情的孕育為底蘊。可現在呢,一大半「兩岸猿聲啼不住」的兩岸都埋到了水底,千百年著根土地的農民都頻失耕地,那麼香港喝十五樓的牛牛長大的仔仔囡囡,又該去想像把自己投入哪一片土地呢?
什麼是祖國?誰是母親?七情上面的校長,是在幻想自己被胡錦濤、溫家寶抱在懷裏嗎?
我絕不反對有人要投入祖國的懷抱,但當這種行思成為對公眾的要求時,請務必講個清楚明白,祖國這個虛空的符號裏,填塞的是什麼?投入懷抱又意味著什麼具體動作?
(2)
昨 晚六點半新聞,看到一個白人男子在臉上貼了西藏圖案,馬上就招來勇猛的中國男子伸手去撕他的臉,群圍更不消說;然後旁邊一個小紅衫,簡直是可憐的,拿著幾 支中國國旗趁熱鬧般地往老外身上抽去,但閃縮的眼神卻出賣了他的勇猛,他抽兩下又往四下看看,又往鏡頭張張。寧志在留言說及阿Q,我想還真神。阿Q張望什麼呢?大概是看看抽一兩下會不會有人阻止,又或是,看看別人是否也在做同樣的事,那他就安全了。
警方的舉措合該使這一類阿Q放心且更張狂。把異見者抓上警車,動粗的人就高呼勝利︰老子贏了龜孫子﹗
但你們的祖國就那般脆弱嗎?人家拿出一面旗子,你們的祖國就馬上要分裂開來了嗎?
我又何必再去驚呼這不是我知道的香港。這幾年幾次三番下來,再去詰問就實在太做作了。老早就必須承認23條是默默地貫徹執行了。立不立法,已失其重要,這才是高招。
可是,面對那些動輒「郁佢」「dup佢」的紅衫人,無論他操的是廣東話普通話、是被動員被委派還是完全自發,都不應有恨。仇恨只會把自己置於與他們同一平台的對立面,於事全然無助。尤其當你凝視那些亢奮的紅眼睛,有時還有眼淚,你就會知道,他們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太全然的發自內心。
歸根究底,那是百年來教育的徹底失敗。無論是羅湖邊境的哪一邊,上一個世紀滲透面最廣、浮在最表面的,都是浮誇浮躁淺薄短視的文化成品,它向左走還是向右走,都不太重要,反正殊途同歸。
當我們的教育從不以培育沉穩的獨立思考能力為根本,更甚時時拿出binary framework (yes=1, no=0)來逼出個正確答案,我們又怎可去苛求一代又一代人對「紅衫︰1=愛國,0=漢奸;橙衫→郁佢→愛國」的直線思行程式生出免疫力。
今天的教育只臣服於功利,我們的大學早就臉不紅地公然打開門經營其學店,說得好聽叫追上國際化大潮流。沒有多少個站在教育高層的長官會真正認為人格修為、公義之心是辦教育的基本目的。因為那些很out,在市場上賣不出好價錢。
在這一點上,我絕對承認自己的保守與落後。
(3)
誰是「我」?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一下就問到了生命底本。
構成「我」的細胞在時間洪流中新成代謝,把自身從嬰兒到今的照片排開來,你又如何去肯定哪一個是你而不心虛?
至於思想,就更是一瞬間萬千念頭閃過,又哪一個是自己?你有「愛國」的思想,那只表示你慣性把「愛國」從那一堆閃過的念頭中抓出來,但是即便如此,愛國就等於是你嗎?而且,又有誰能拍一拍胸口,宣稱自己如今的想法和三年前完全一樣?
「我」在哪裏?到底有沒有一個「我」?
「我」且如此,一個合眾「我」之「國」呢?
從日常用語裏,彷彿還真有那麼一個「國」,自盤古初開即邊界內容不變地待在那裏,只等「我們」前往相認。
一想到它要分裂,就讓人心痛如絞、熱淚縱流的那個「國」,到底是漢武帝的國、五代十國的國、努爾哈赤的國,還是中共的國?
一個以西方思想為立黨之本、批孔破舊的政權,和中國文化之間又是一種怎樣的關係?
中國文化又指的是什麼?孔子,莊周還是墨翟?家天下的承襲,還是禪讓?先民率真樸實的氣質,還是晚明的乖戾扭曲?元清兩朝又如何安置?這一堆東西,跟我們又是怎樣的關係?而誰又是「我們」?
這一系列問題的答案,都絕非不辯自明、理所當然。要尋求答案,也絕非非此即彼的binary framework所能容納。不過,若能進入此思想軌跡,本身就是對binary framework的最佳對治。
讓冷靜省思,成為慣性之一種。
(4)
過 去好一段時間,我都很悲觀,想來也只是因為自己充滿了仇恨。但其實我哪有什麼資格去悲觀,尤其在過去幾年間,有緣結識了幾位默默在自己崗位上為這個社會付 出的中年女子。她們眼裏看過的絕望,只會比我多不會少,但她們不浮誇不懷恨,只繼續做該做的事。那都是非常成熟、理性的心智,不偏執於狹隘空洞的符號,而 只著眼於更大的與世為善。簡言之,也就拋掉了我尊,或曰面子。
其 實,只要我們願意放眼去看,在地球不同的角落,在蒙受各種不同災難的地方,也總有一些人,在為其同類所造成的破壞努力在進行修補。光是這一點,就使人難以 對人類報以絕望。這些人,他她們的數量應該真的不多,但卻為人類應走的方向作了示範。或許這是「進化」之一,只能慢慢來,只有一小部份人先成熟、理智起來 ─ 這樣的人斷不會為了一顆火種就跳起來,去搶去打去跥去撕去罵去封人家的嘴。
既然全球化已是不可逆轉之大勢,那就更不妨拋開僵化的概念邊界。如果我們的思想還是習慣於尋求認同的話,那就讓我仰仗於那些為數不多的前行者,在那國族、性別等等的邊界之外。
所以,我們更不應在5月2日之後,對羅湖邊境的另一端投以鄙夷的目光,繼而劃地為界;因為那邊有好些名字值得去記住︰高耀潔、胡佳、蔣彥永……一眾維權律師,一眾在高壓空間下繼續獨立創作的文藝工作者。還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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