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31日 星期六

梁啟智﹕四川地震後的香港社會現象 2008年5月31日

【明報專訊】任何的災害,都由外在的危險和內在的弱點所組成。本來隱藏不見的問題,無論是破舊校舍或是非法煤礦,都會在危難來臨的時候變成巨大的問題。四川的一場8級地震,揭示出內地山區物質上的貧窮,也揭示了香港社會認知上的盲點,值得認真分析和反省。

儘管近年來香港社會已組織了多次的緊急賑災活動,這次四川地震的回應仍然是熱心滿額有餘,理智卻遠遠不足。千里之外的地動山搖,牽動了香港人的心靈思緒。然而救災工作的有效計劃和執行,需要的是冷靜頭腦。以民間義工隊一事為例,就顯示了對救災工作的認識極為不足。

藝人市民辦義工隊不甚明智

醫 務和救援人員遠赴災害現場支援,絕對值得支持。然而藝人明星以至一般市民要辦義工隊伍,卻顯得不甚明智。大多數港人都沒有救災的知識和經驗,而體力勞動的 人手當地又並不短缺,硬要到災區去只會增加當地的壓力。把旅費交給發展組織,再用來支持當地人參與救災重建,一方面能動員更多的人手,對當地經濟和社會的 復蘇也更為有利。

地震揭示的另一個社會問題,是災後於互聯網上數之不盡的流言。當中最為奇特的,是出現了許多聲稱這次地震早已被準確預測的說法。只要細心翻查這些所謂預測或內部文件的內容,許多是連一份本科學期作業的水平也不如,不能通過任何嚴謹的論證。

許 多朋友看過了這些說法的一面之詞,便立即將之廣泛轉載,有些更被電視新聞所引述。其實只要花數分鐘用網上搜查器作點調查,便能找到許多相反的意見和深入的 分析(如假陰假陽、尺度依賴、可操作等的問題)。災後流言四起,揭示了大眾以至傳媒嚴重欠缺解讀專業意見的能力,容易因為激情而未能明辨是非,墮進借勢跟 風的炒作之中。

提到大眾言論,災後最為不幸的社會現象,是對災民的關愛演變成對個人的壓迫。學生因為個人言論觸發社會聲討而要記大過,救災 人員的內部慰勞晚宴被批為不尊重救災,集體捐款變成了強迫表態甚至是政治任務;一時的情緒變成了無限的批判,一面倒的道德裁決忽然高於任何的社會價值。

一個社會從自由變成專制,不一定是因為從上而下的打壓,也可以是因為群氓心理的浮躁。眼見電視傳來災區滿目瘡痍的畫面,感到悲憤莫名是可以理解。然而把這些情緒發泄在別人的身上,動輒以語言暴力和負面標籤去批鬥公審,對災民無助的同時,卻賠上了文明社會的寬容和克制。

香港社會欠缺冷靜思考

千里之外的災害,已揭露香港社會欠缺面對不幸時所需的冷靜思考。如果災害不幸於香港出現,這些社會弱點會否以百倍爆發,最終使天災變成人禍?既然救災不如防災,那麼香港人是否需要藉此機會,反省香港社會的隱藏問題?

校舍的橫樑要抵得起地殼的震動,社會的理智也要抵得起激情的搖晃。災害無情,但只要香港人能夠臨危不亂,明天仍然會值得珍惜和期待。

張彧暋﹕在冷靜與情熱之間 2008年5月31日

【明報專訊】這陣子,我們一改自私常態,非常關心四川同胞。然而,這種無私的愛,不完全是無條件的。世界上每天需要幫忙的人實在太多,我們可能連冷漠也談不上。至於被資本主義支配的現代人,每天過覑毫無感情的日常生活,呼喝家人、對情人發脾氣、責備下屬、取笑上司、講同僚壞話,就顯得理所當然。災難後的集體悲痛,就是我們對日常生活中的人際關係所表現的強權、欲望、計算、虛假、冷漠的狂熱懺悔。

國家是梳理集體感情的世界制度

以上問題,牽涉當代社會相當複雜的一個感情制度:國家(Nation)。如果災民都是我們實際不認識的人,其實我們究竟為誰而哭?「國家的體現就是那些平常無人照料的英雄紀念碑」——現代國家就是我們向無名的人投射無私感情的疑似物。

現 在的國家,必須是無私博愛的載體。為什麼老外見到中國政府的賑災表現,大力推崇?因為他們認為一個好的當代國家要實現「普世價值」才行。為什麼老外見到中 國的聖火傳遞就抗議而提倡西藏人權議題?因為只是口號叫叫一個世界,實際只有中國人高興,這種強調民族特殊性的愛國就有點過時,停留在抗日時代那種血紅一 片的亢奮。現在國際要求的國家口味,要清淡一點的,好似日式懷石料理的那種taste才合格。美國天天叫「多文化主義」,其實就是不斷以一些看來相當普遍 的價值(人權!民主!),而非以前「民族使命」一類特殊性質,構作國家。

為什麼柴犬物語令人感動?

這其實是相當曲折的事情。日本社會學者大澤真幸在他的《Nationalism之由來》(講談社2007年)觀察到,社會上很多看似無私的惻隱之情,只能通過國家的框架去實踐。

為什麼看「在東京鐵塔中心的柴犬呼叫愛」之類的日本電影會把你哭個半死?因為這些感情容易產生共鳴,似乎世人共通。戰敗後日本政府已經不再能扮演集體感情的宗教圖騰,在未找到同類的代替品之前,只能靠電影與面對天災這些集體經驗,才能找回失去的共同感情。

無私惻隱的愛 = 特殊愛國之情?

雖然我們會認為該對所有災民一視同仁,但實際上我們還是先理自己人。只要讀者統計一下你過去曾捐錢給過什麼人,又或者想像一下美國會不會全國哀悼四川地震的死難者,就會知道我們以無私之愛作為出發點,但最終後果又奇怪地依然親疏有別。

大 澤的觀察是:這些只能通過國家框架實行的博愛、惻隱、人權等普遍價值,必然是特殊情操。相反,要持續關心身邊的親人朋友,卻比關懷不認識的死者還困難。他 說,真實生活中,人與人的感情關係通常不完美。完美的情人面部有暗瘡,就忽然立刻不可愛了。災難只不過提醒了我們,生活中人際關係與真實的愛,非常脆弱。

同情無名死者vs.珍惜眼前生者

這 陣子某所學校懲罰某名同學,原因是她對不認識的人不寄予同情。全世界每天都有我們不認識的人不幸過身,要是規定全部予以同情,我想我們天天都要記大過。同 情、無私當然是美德,但我們同情一個人,不因他是不是我們的同胞:你要教,就教人該尊重宇宙的生命。冷漠可以善導、憐憫可以培養,但旁觀者悲痛,卻希望全 國同胞「分享」傷心,然後因為有一個人冷感,你倒反過來施加痛苦給他。這種「教育」,完全失敗,比令人憤怒的豆腐渣工程、虐殺動物,更加可怕。公民教育應該是培養學生作為一個能有獨立批判、理性判斷、能以普世價值思考與體察他人的世界公民,而不應該是強制別人悲哀的愛國運動。

筆 者有位朋友說:不同的人對不同的事確實有不同的感受。當代國家之所以有威力,是因為它是由我們向無名死者投射的莫名感情所構作而成的社會制度。我只求這次 災害,不會只是另一場令人感動流淚幾個星期的東京鐵塔或者柴犬奇蹟物語,生活不該是一場建基於他人之死的感淚電影。死者不能再痛苦,我誠意地,為那些依然 悲哀的人——還要繼續生存的我們——默哀。因為,我們也跟死者一樣,用來擁抱那不完美的愛、珍惜眼前人的時日,真的無多。

延伸閱讀

●李安的《色,戒》是討論國家與電影如何影響我們無名感情的作品

●拙作《無私之愛、有限的情》(明報周日副刊,2008‧05‧25)

2008年5月19日 星期一

轉載: 北川邓家“刘汉小学”无一死亡奇迹背后的真相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e7ba41010091pk.html


今 天这一篇不写死了多少人了,写灾难太难受,我写奇迹,奇迹属于北川邓家刘汉小学,483名学生一个都没有少,71名学生历经两天一夜徒步翻过三座大山和一 片原始森林成功逃生到绵阳,更大的奇迹是:十年前,是谁修了这所不会倒塌的希望小学?修建过程中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真相?难道十年前,他们就预知到了什么 吗?

已 经很难复原5月12日14时28分北川邓家小学的完全细节,但从邓丽君的叙述中仍然知道:由于从小患上小儿麻痹症,左腿行动不便的邓丽君一直是被允许在课 前十分钟整理活动中下楼上厕所的,那天她独自地缓缓下楼,从三层楼高的教室里刚刚走到空地,刚看到太阳影子,地就开始吼,开始动。

她拼命开始跑,虽然效率不高,仍然连滚带爬到达旁边的竹林,又听到体育老师在叫“快到操场”,就和另几个女生跑到操场,三分钟后,这里就聚齐了全校483名学生。

后来我们设想,小儿麻痹的邓丽君真幸运,要是那天她课前没因身体原因去上厕所,也许会被挤倒,也许情急之下会跳楼,也许会有什么不测,如果这样,一个奇迹 就不会出现了,奇迹是——在单位地域死伤最严重的北川大地震中,虽然北川一中教学楼迅速淹没二千多名学生,但邓家小学483名学生一个都没有少。

而且,以肖晓川带队的9名老师携无家长认领的71名学生历经两天一夜,在无水无粮无工具的情况下,先是困守一处山坡,后来翻越水洞子、景家山、杨柳坪三座(之前媒体报道成两座)海拔最高达2000多米的大山,其中还有一名4岁多的学前班孩子,最后到达绵阳。

关于那个71名学生翻过三座大山和原始森林逃生的奇迹一直被流传,这两天,我一直在绵阳至北川转悠,我只想告诉更多的细节,少一些形式化的英雄色彩,多一点真实的人性色彩。

那天同一时间,肖晓川正在办公室看书,发现书动得厉害,另一侧的史少先正在教学楼巡视,学校负责人的他俩很害怕,但拼命开始吼“快到操场”……我不知道他 们怎么能那么科学的组织学生逃生,后来向逃生专家询问过,包括蹲下、靠两侧下楼,进入操场以及后来制作简易帐篷,都符合逃生标准手册,但他们从来没学过, 现在也不知道这就是标准逃生手册。

我觉得这个长途迁徙的故事很像《黄石的孩子》,韩寒说很像他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抗战时把动物园动物们转移到大后方的电影,在交谈中我发现中间并不像记者们写 的那么大无畏,是种革命的浪漫主义情节,他们有怀疑、恐惧、绝望、麻木,但最后他们坚持下来了,没有伟大胜利,但修成无量功德。

左为史少先,右为肖晓川,感谢他们。对了,他们及学生们穿得很新,这因为汉龙集团在绵阳为所有人买了整套新衣,肖晓川说,他从来没穿过这么高档的衣服

肖晓川在四川卫视和中央台里已说了很多,但他私下向我承认一句从未对记者说过的话,“那时我很害怕,很害怕,我说是世界末日来了,我想活不过今天了”,旁 边的史少先说他也很害怕,“那架势,完全让人莫得法镇定,真的就是快死了,我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天了”,这是一个真实的人性,而不是这两天记者们简单讴歌的 英雄形象,但是前者更有说服力。因为他们最后带着孩子们逃出来了。

蹲在操场里仍很危险,看山下县城已夷为平地,山上还有泥石流,地面还有余震,“要活命就必须向高处转移”,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经过观察发现远处有一个缓 缓的山坡暂时不会被淹没,他们动员学生一起上去了。虽然肖晓川从没有砍过竹子,但那天他去砍了很多竹子,史少先跑到废墟里捡了几块农民常用的编织口袋布, 靠着山丫子以三角原理做了一个帐篷,他们从未做过帐篷,帐篷面积太小,483名学生只能背靠背坐了一夜,一动都不能动。

如果另外有人看见黑暗中的那个光景,一定会震撼——483名孩子躲在一个狭小的简易帐篷下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四周山石滚动发出巨大的响声,雨哗哗地下着,大地在颤动,孩子们很像躲避风暴的的羊羔,而老师就是牧羊人。

“山上一点光亮都没有,完全黑了,听得到大石头从山下落下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敲鼓,很恐怖”,再后来,居然有一些孩子却开始叽叽喳喳“摆条”(摆龙门阵), 邓丽君对我叙述时一直在微笑,她说她们当晚在回忆谁怎么跑下楼的,谁还摔一跤,打趣谁还哭了喊妈妈……她还告诉我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见证过无数灾难的优秀记者唐建光说,其实“灾难”永远不会是想像中那种情景,这次我明白了,特别是人类的情绪,人总会在极度灾难下缓和自己的情绪。

借住在绵阳中学英才学校一处过道里,这样更安全,也利用心理有创伤的孩子们从灾难环境中恢复。据说昨天又有余震,孩子们逃跑的速度和秩序比上一次好多了,他们已很有避难经验了,想想都心痛

我曾经很不理解9名老师要带着没有家长认领的71名学生翻山越岭的原因,我问过“你们为什么不就地等待”,后来知道,“我们理解县领导啊,他们还得救埋在 下面的人,一时顾不到我们了,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关于徒步翻山逃生的决定没有任何争论,虽然很危险,但留下来更危险,只有赌了。

他们的逃生路线是:水洞子——景家山——杨柳坪,是依次上升的三座大山,,除了余震和山体裂缝、泥石流、暴雨外,因海拔高会出现高山反应,而且有一大片原始森林。

中途有一个女老师因挂念婆婆退出了,人们理解她,有一个叫吴明艳的老师有严重气喘,在山上脸发青快死的样子,人们问她“行不行”,她很害怕很绝望,但说“一定要走下去,不能死在这里”。他们继续走着。

震后的异象出现了,“第二天白天时,天突然完全暗下来了,就像黑夜一样,一点光都看不到,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突然发现黑森林里一大片怪异的挥之不去 的浓雾扑来,两米之外根本看不见同伴,昨天他们请我理解他们的迷信,因为那阵势太可怕了,完全就像一个巨大的鬼魂扑来,“阴冷,冷到骨头里去了,农村里有 这样的传说,所以我们很怕这个巨大的东西把人的魂勾走了,勾走了魂就没命了,所以我们就让学生们互相大声喊叫着名字,然后大声地答应着,这不仅是壮胆,是 让互相知道还活着,还有人气,让那东西拿我们莫得办法,不把魂给我们勾走了”。

李主任为我们提供的英才中学为受灾学生准备的课程表,他说,里面有很多开导心理的课程,转移孩子们的注意力。

他们就这样大声的在林子里叫着,他们的魂果然没被勾走,很久之后,他们走出那片巨黑色的浓雾。

剩下的山路更难,当地有句话是“养女莫嫁景家山”,是说这段路太难走把女儿嫁过去连路都走不得,还有一句话是“男人要穿脚马子”,就是说男人走这段路都得穿着一种用篾条编的东西才不会掉下悬崖。

山体已经出现裂缝,旁边有泥石流在下流,更要命的是,原来依稀还记得的山和路,这时却和以往不一样了,他们很奇怪,“山形变了,本来记得是往上走的路,发 现却变成往下走了,本来是左转的,却变成了往上走,要是按原来的方向走就会掉到悬崖下”,当天晚上,我们才知道这是因为印度洋板块对喜马拉雅山的山体冲 击,造成了类似造山运动的变化。

昨天听说一个有真实意味的笑话,地震那天,有两个北川老太太正站在靠得很近的山丫子上摆龙门阵,正讲着东家长西家短时,就觉得必须说得很大声说对方才听得 见,一看,原本十几米的山丫子距离变成了近一百米远,这就是山体变化;有营救者震后在灾区看见一座山,问农民为什么对面这座山一棵树都不长,那么新,农民 想了想,说:“新吗?很新,我也是第一天看见它”。

中间睡着的红衣女孩叫邓青,她父母在地震中双亡,这几天她很自闭,睡觉时也总是双手紧紧环抱,心理医生说这证明她没有安全感

因为泥泞,这段路上鞋越走越少,每过一会都有人喊鞋丢了,但人却一个都没有减少,最小的只有不到5岁,大的就拉着小的跑,老师们还帮着找鞋,偷农家的鞋。

两天一夜他们71名学生加8名老师的食物是两袋夹心饼干,和几瓶水,“怎么吃?我们老师用手指给每个人掐一小块,让学生只能喝一小口,这叫吊命,留着元气 就可以活命,前头的人在吃时,排在队列后面的学生吞口水的声音都能听得见,那时候,我们老师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肖晓川说。

我问他们一路上怎么鼓励学生,“除了坚持就是胜利,就是哄他们骗他们,大部分学生都没去过山下的绵阳,我们一路上就喊,加油啊,绵阳有好多糖等着你们,还 有冰激凌,还有面包,可乐,那些娃娃小,就流着口水跟着跑,我们还说下面有警察叔叔在等着你们,山里的孩子平时看电视都知道警察叔叔是专门救人的,崇拜他 们,就拼命往山下跑”。

令人悲凉的是,中途碰到过两家有能力收留学生的地方,但主人拒绝了,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得到这两家店的名字。

到了营救地点后,其实第一时间也根本没有传说中的糖,冰激凌……人们确实太忙了。

经过两天一夜,翻山越岭的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终于看见任家坪收费站,看见正在那里搜救的指挥部,当时北川县金大中县长问“你们有多少人活着”,肖晓川说“一个都没有少”,金县长惊呆了,说“我们都以为你们全部都不在了”。

那天晚上孩子很困,坐在大巴上睡死过去,摇都摇不醒,但是车到绵阳时,体力已到极度虚脱的孩子们却兴奋异常,没有一个愿意去睡觉——对于这群山里长大的孩 子们而言,这是他们出生之后看到的第一个大都市,虽然绵阳也被地震遭到破坏,但孩子们仍惊讶这个城市的漂亮,就像天堂。从地狱来的孩子,看到什么地方都像 天堂。

我没有忍心去问孩子们关于父母和那场灾难的细节,怕引起心理刺激,拍照时,我告诉女孩们:你们那两天真勇敢,你们 是英雄,现在太阳出来了,什么都难不倒你们,让我们一起说茄子,让我看看你们雪白的牙齿好吗,她们很可爱,纷纷露出洁白的牙齿,连一直很自闭的邓青也第一 次露齿大笑起来

昨天我在绵阳中学看到这些孩子,他们大多很快乐,我问过学校老师为什么这样,宣传部李主任介绍了这几天他们制订的心理课,包括“注意力转移”“宣泄”“武 术”“看猫和老鼠”……但一个老师说,这也是因为孩子们到现在为止没有看到过死人,换成北川中学的幸存者,肯定不会这么快乐,这么容易恢复情绪。为邓家小 学的孩子们没看到过死人感到幸福。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进入真正的核心, 因为,如果那天邓家小学像北川一中那样在几秒钟内就被震垮,后来的成为传说的长途翻越也就不存在,那天一个学生都没有死,甚至没有什么重伤,我了解到,那 座十年来正式名字叫“刘汉希望小学”的教学楼不仅楼没有垮,奇迹是,连教学楼正面那块长十几米、高三层楼的玻璃幕墙一小块都没有碎,与在这场大地震学校教 学楼动辄压死几百名学生相比,这是一个奇迹,我很好奇,这是谁修的房子?

于是我知道一个叫“汉龙集团”的公司,它是在十年前出资捐赠邓家小学的企业,老板叫“刘汉”,总经理叫“孙晓东”,经办监理学校修建工程的人是当时的集团 办公室主任,学校里很多人在谈及这场幸运的逃生时,都在感谢这位监工的“办公室主任”,昨晚我找到这位办公室主任,他讲了一些故事,但坚决不让我透露他的 姓名,也不要表扬他,因为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下面我只能用X先生来代指为什么“刘汉希望小学”在这次大地震中成为唯一没有压死学生的学校?或者 说奇迹最开始的一步是什么,我得知以下内情:

一、十年前,刘汉和孙晓东对下属X先生说,“亏什么不能亏教育,这次你一定要把好质量关,要是楼修不好出事了,你就从公司里走人吧”。

二、十年前一天,监理工程的X发现施工公司的水泥有问题,含泥土太多,因为X曾经是生产水泥的一家公司的副老总,经他手灌注的水泥至少有五十万吨,是绝对 的行家,所以他要求施工公司老总必须把沙子里的泥冲干净,也不能用扁平的石子,从建筑专业而言,扁平石子混在水泥灌注过程中是灾难,水泥结实度大打折扣, 他对施工队大发雷霆,愣让他们把沙子里的泥冲干净,把扁平石头全部拣走。

三、一次会议中,他在追问工期拖延时,发现施工公司负责人眼神不对,才得知原来是有关方面的款项没有及时到位。按捐赠原则,企业捐款必须先到当地有关部 门,再由有关部门把企业的钱下发到具体施工公司中去,但施工公司并没有从有关部门及时拿到钱(具体人们想必都能猜到,这可是中国式惯例),于是X先生又发 火了,穷追不舍,终于让款项到位。

四、在奠基仪式上,由于某个原因工期又得拖延,X又发火了,他找到有关部门,据理力争,9月19日,学校终于平出一块崭新漂亮的操场,他说看到那块操场铺平后很开心,而那块操场,就是十年后483名学生逃生的地方。

那段时间人们总能听到X在吵架,在发火,在追款项,当我对他核对这个事实时,他要求我一定要在“吵架”上加上引号,否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说,你晓得的,我不能说得太多。

我想我已没必要说得太多,一个深知捐赠中国希望小学潜规则的人士说,虽然学生们全部逃生是个奇迹,但汉龙集团的X先生能够通过“吵架”把钱“吵”到正规用 途上更是个奇迹,在往常,吵架根本没用,钱还是不能够及时到位……(为什么这次学校倒塌这么多,这里恕我暂时不能直言,但稍有常识的人想必也知道)

由于X先生反复叮嘱我不能写他的名字,所以我们在邓家“汉龙希望小学全部成功逃生”的故事后,就只能记住以下名字:刘汉、孙晓东、肖晓川、史少先、陈世荣,罗中会,母贤莹,沈长树,赵义辉,母广兰,吴明艳。

刚才,X先生给我发来一则短信,未经他同意,我就刊发在我博上,目的是让有的人有的部门看看,也提醒以后有人想修希望小学的人看看:

打扰您了,可以负责的告诉你,领导安排下在绵阳五所希望小学建设均由我亲手经办,而此次大地震未能撼动一幢,五所学校巍然屹立!师生未损毫发!请你来绵阳做客!

这次邓家刘汉小学无一人死亡成为一个奇迹,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所谓奇迹——就是你修房子时能在十年前,想到十年后的事情。

PS:刚去了现场的X先生,现在因不堪悲痛已由辽宁一个心理医生调节着心理。

PS:网 易造谣说:“黄健翔李承鹏担心捐款被吞”,这是个假新闻,建议网易以后改名“网难”,事实是,很有善心的成都置信地产集团公司出资专款一千万和各出20万 人民币的健翔、韩寒、李承鹏共建三所“安心小学”的仪式,就是在红十字机构里认证的,我们怕么?我早就说过援救是一件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放心吧,我们有的 是技术含量面对各种事情。我们将在三所学校修建过程中参与设计和监工,我们以人格发誓——教学楼寿命将比我们的寿命更长。

又PS一个: 成都置信房地产集团这次总捐款达1700万人民币,相信他们会和汉龙集团、X先生一样,把孩子的生命放到第一位,但是昨天成都一家报纸在没有派记者到红十 字捐赠现场的情况下,把这条严肃的事情写成了很娱乐的新闻,整个报道和基本事实出入较大(因托人找我解释,顾及到有关人士的面子,我就把刚才的PS删掉 了),我真的不在乎是否把我的名字“等”掉,否则我也不会拒绝包括中央台浙江台四川台成都台在内那么电视台的采访,我不想做秀,不过,请在报纸上更正一 下,把“某房地产商”改为“成都置信”好么,毕竟,愿意给孩子修“安心教学楼”的房地产商太少了。

求您了。

另附我所知道的一些朋友捐款的情况(声明,我反对以数字衡量爱国,他们因个人能力所以捐的有多有少,但都是一份赤子之心,赞;但一分钱不捐的人,有点太说不过去了吧):

我供职的足球报,编辑吴强2000元、李璇1000元,实习生陈晓闵800元,总编刘晓新正认领孩子(以下略)……

润亚公司的曾出演《血色浪漫》《大刀》正导自演抗日大戏《中天悬剑》连亦名,《爱了散了》演员徐百卉,周扬、制片主任刘勇及剧组员工捐1.3万。

高德公司徐彥博捐5000元。

小马奔腾影视公司李明:个人10万,公司其他员工捐出不低于10万。

新浪记者刘峰1000元。

我邻居李烨捐1000元。

文化娱乐评论人谭飞3000元,曾子航500元。

无业人员,我朋友朱亚捐2000元。

我家保姆丁春燕捐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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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9日 星期五

三個母親 三種堅強 不一樣的母親節

【明報專訊】天下的母親都一樣偉大,但不是所有母親都可快快樂樂慶祝母親節。持雙程證來港的彭女士,連過新年也沒有慶祝;從沒聽過愛兒呼喚「媽媽」的俞太,視兒子的生存為最好的禮物;新移民失婚婦燕萍,與兒子「破例」吃個快餐慶祝已算是樂事。

逃離家暴盼子女做個好人

「母 親節是什麼?我們連過新年也沒有慶祝!」每三個月便要申請雙程證來港的彭女士,現和三名子女住在數百呎的木屋,大雨時屋頂漏水要自己修補;為了省錢,電線 舊了她親自拉線;至於孩子的爸爸,只有在法庭爭贍養費時才會碰面,「聽說他(前夫)又番大陸包另一個女人了」,她淡淡地說。

省錢親自修屋頂拉電線

38 歲的彭女士來自重慶,94年經表姊介紹於汕尾認識現年56歲的「前夫」,之後便有如粵語殘片情節,她遭表姊「賣豬仔」,以數千元將她賣給這名香港人,二人 一直沒登記結婚,直到生下兒女,她才知「前夫」在港早已有家室。到04年前夫申請子女來港,她原以為子女在香港可以有較好生活,但丈夫本地的正印太太,還 有他們20多歲的兒子及其女友根本不接納他們 ,一家8口擠在1個公屋單位,她和子女睡在客廳,就像工人般打理家中事務。

更甚的是,丈夫不 時在子女面前向她要求交歡,只要她不服從便遭虐打、箍頸,家無寧日,結果他們在社署協助下逃出來。由於她不是香港居民,最初子女獲安排到保良局暫住,但子 女因不見媽媽不停哭,又不願吃東西,吃了也全嘔出來,只是數星期已瘦了一圈,更向她哭說自己不是孤兒,現在她唯有繼續申請來港照顧兒女,「就算近日兩歲半 的小女兒打算申請保良局的幼稚園,也遭大兒子和女兒強烈反對,以為媽媽不要她!」

她說,孩子已經沒有父親,如果連母親也不理他們,定會影響他們成長,「點解不去鬧這些男人,要對我們有偏見?我不是不想工作,不是嫌綜援少錢,我只希望在我的照顧下孩子長大後可當個好人!」

開闢小菜田自給自足

他們一家現靠綜援4000多元生活,彭女士從老遠搬來泥土,將屋前原是垃圾站的空地變成一塊小菜田,主要種菜、蕃薯,自給自足,有時她推報紙去賣賺得幾十元,分一元數角給孩子們已笑逐顏開,但她擔心如政府不再批准只用子女名義申請綜援,他們便會沒有收入,屆時將陷困境。

明報記者 賴月玲、蔡惠華


辛勞19年照顧癱兒

【明報專訊】19年前呱呱落地的俊 傑,因腦部缺氧導致四肢癱瘓,永久失去說話能力。從沒聽過愛兒呼喚「媽媽」的俞太19年來一直緊守崗位,每天推覑輪椅接送俊傑返往院舍,晚上又為他洗澡、 抽痰、按摩手腳。俊傑沒能力為媽媽送上母親節禮物,俞太滿不在乎:「不埋怨過去,不奢望將來,俊傑能夠活在當下,便是我最好的禮物﹗」

兒子「活在當下,是最好的禮物」

俊傑肺弱多痰,經常需要抽痰,並且沒有進食能力,只能在胃部插入喉管,由媽媽將奶類流質食物放入喉管讓俊傑吸收,故此俊傑非常瘦削,只得20多公斤,骨骼相當脆弱。為照顧愛兒,俞太自學護理技巧,幫俊傑抽痰及舒展筋骨。

俊傑如身體狀況許可,每星期5天均會到青衣一所院舍上課,院舍有駐院醫生為學生檢查身體,惟俊傑已超過18歲,今年7月便不能再上院舍,俞太擔心他屆時只能長期躲在家,既少了機會跟外界接觸,也得不到院舍提供的支援,她感到忐忑不安。

年 紀比俊紀少兩歲的弟弟,跟任職司機的爸爸同樣十分疼惜俊傑,但照顧俊傑的重擔一直落在俞太身上,「我最了解個仔鮋起居飲食,應該用什麼力度抱起俊傑我最清 楚﹗」俞太從沒抱怨自己的際遇,也不介意街坊的奇異目光。「別人覺得他很可憐,但我覺得他很可愛﹗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我就要疼他、寵他﹗」

日日辛勞無怨言

日日如是的辛勞,令俞太七勞八傷,膊頭、腰背、手辳無一倖免,終日疲憊不堪,但她晚上仍不敢蒙頭大睡,隨時留意覑俊傑的身體狀。俊傑返了院舍的時候,俞媽媽才有一點歇息空間:「俊傑不在我身邊,我會自己去飲茶、周圍逛逛紓緩壓力,當仔仔需要我,我又會重返崗位了﹗」



單親母自強盼助養兒童

【明報專訊】為慶祝過去一年的自強不息,與9歲兒子永意相依為命的新移民失婚婦燕萍,決定明晚跟永意「破例」到快餐店,用不超過100元飽餐一頓獎勵自己。

3年來,燕萍獨力以微薄收入養活自己、養活永意,收入雖捉襟見肘,但兩母子閒來還一起拾紙皮掙錢,盼每月能有額外250元收入助養兒童,回饋社會。永意就用拾紙皮得來的零用錢準備購買一束鮮花贈媽媽,希望日夜為他操勞的媽媽暖上心頭﹗

兒子用零用錢買花贈媽媽

燕萍3年前由中山來港,一心以為一家團聚可過幸福生活。未料與丈夫、兒子、家姑及「姑奶」共住的燕萍,遭到不人道的對待,例子多不勝數,包括丈夫家人堅拒配「士啤」鎖匙給她,令她不敢輕易外出;曾經試過帶兒子到公園遊玩後,又沒有鎖匙歸家,只得待在公園等家人回來,「特別是冬天的日子,蕩在街頭瑟縮一角,倍感淒酸!」

燕 萍抱怨丈夫沒有正視問題,經常激烈爭吵,9個月後終離婚收場,燕萍帶覑永意租住黃大仙一間板間房。燕萍來港後一直在製衣工廠當文員,月入僅5000元。由 於日間不能照顧永意,燕萍覑兒子放學後待在圖書館等她工作後接回家。每天回到家中,燕萍又忙於煮飯、教導永意做家課,生活壓力之大讓她多番以淚洗面。

要做好榜樣拒領綜援

「有時我在想,申請綜援吧!有政府養,為何要這樣辛苦捱下去?」但想到要做個好榜樣給孩子看,不能對他灌輸不正確的人生觀,燕萍還是拒絕申領綜援金的念頭,堅決與永意自力更生。

去 年暑假,燕萍獲准將永意暫託在播道兒童之家,該院舍開放時間為朝8晚10,又為暫託小孩提供一日兩餐膳食服務,終令燕萍鬆一口氣,「別輕視兩餐飯,院舍幫 了我很大的忙,有魚有肉,永意能吸收足夠的營養。現在百物騰貴,有時又不捨得買太多Å,我自己隨意吃點冷飯、公仔麵便可了,但永意年紀細,不能沒有營養 ﹗」

拾紙皮掙錢助養兒童

兩母子生活總算穩定,燕萍兩星期前還計劃與兒子拾紙皮、在公司放置廢紙回收箱,盼望每月能額外掙 250元助養兒童,「我要永意知道錢從何來,要他學習幫助弱小。」燕萍平日沒有能力外出吃飯,但明日難得母親節,不惜大解「慳囊」,與永意到快餐店大快櫢 頤,而永意則將拾紙皮儲得的餘錢,準備購買康乃馨送給媽媽。永意靦腆覑臉說:「我愛媽媽﹗」


2008年5月6日 星期二

熊一豆:捉蟲 (4) --- 我、我們、我國

捉蟲 (4) --- 我、我們、我國



前所未有的鬱悶。那份尚未開頭卻死線逼近的final paper,實在沒心思去想,只好先自我洗滌。

(1)

昨天寫下那篇婉約的東西,都只是因為看到了開幕禮而難頂,尚未見到鏡頭下發生在香港的公然/公開/公眾暴力,尚未在街上感受到遍地紅衫的壓迫。

鬱 悶的其中一個高峰,是適逢課堂上導師播了一集《鏗鏘集》,探討十年回歸下的國民教育。一百多人的教室裏,打在屏幕上是某校校長,認為必須大力推動愛國教育 之類,然後七情上面地朗誦一首自譜的歌頌祖國。老實說,我這種戴著紅領巾長大的,都未嘗如此肉麻。拖長捏了鼻子似的男亢音︰……投入祖國母親的懷抱﹗

母親作為一抽象的概念,應該是好的,懷抱也應當是溫暖的。但祖國又如何是母親了呢?具體指的又是什麼呢?這句激昂的濫調,又開啟怎樣的想像呢 被誰抱在懷裏?

前現代,把祖國比為母親,往往喻意著鄉土大地,大可以天地山水人情的孕育為底蘊。可現在呢,一大半「兩岸猿聲啼不住」的兩岸都埋到了水底,千百年著根土地的農民都頻失耕地,那麼香港喝十五樓的牛牛長大的仔仔囡囡,又該去想像把自己投入哪一片土地呢?

什麼是祖國?誰是母親?七情上面的校長,是在幻想自己被胡錦濤、溫家寶抱在懷裏嗎?

我絕不反對有人要投入祖國的懷抱,但當這種行思成為對公眾的要求時,請務必講個清楚明白,祖國這個虛空的符號裏,填塞的是什麼?投入懷抱又意味著什麼具體動作?

(2)

昨 晚六點半新聞,看到一個白人男子在臉上貼了西藏圖案,馬上就招來勇猛的中國男子伸手去撕他的臉,群圍更不消說;然後旁邊一個小紅衫,簡直是可憐的,拿著幾 支中國國旗趁熱鬧般地往老外身上抽去,但閃縮的眼神卻出賣了他的勇猛,他抽兩下又往四下看看,又往鏡頭張張。寧志在留言說及阿Q,我想還真神。阿Q張望什麼呢?大概是看看抽一兩下會不會有人阻止,又或是,看看別人是否也在做同樣的事,那他就安全了。

警方的舉措合該使這一類阿Q放心且更張狂。把異見者抓上警車,動粗的人就高呼勝利︰老子贏了龜孫子﹗

但你們的祖國就那般脆弱嗎?人家拿出一面旗子,你們的祖國就馬上要分裂開來了嗎?

我又何必再去驚呼這不是我知道的香港。這幾年幾次三番下來,再去詰問就實在太做作了。老早就必須承認23條是默默地貫徹執行了。立不立法,已失其重要,這才是高招。

可是,面對那些動輒「郁佢」「dup佢」的紅衫人,無論他操的是廣東話普通話、是被動員被委派還是完全自發,都不應有恨。仇恨只會把自己置於與他們同一平台的對立面,於事全然無助。尤其當你凝視那些亢奮的紅眼睛,有時還有眼淚,你就會知道,他們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太全然的發自內心。

歸根究底,那是百年來教育的徹底失敗。無論是羅湖邊境的哪一邊,上一個世紀滲透面最廣、浮在最表面的,都是浮誇浮躁淺薄短視的文化成品,它向左走還是向右走,都不太重要,反正殊途同歸。

當我們的教育從不以培育沉穩的獨立思考能力為根本,更甚時時拿出binary framework (yes=1, no=0)來逼出個正確答案,我們又怎可去苛求一代又一代人對「紅衫︰1=愛國,0=漢奸;橙衫郁佢愛國」的直線思行程式生出免疫力。

今天的教育只臣服於功利,我們的大學早就臉不紅地公然打開門經營其學店,說得好聽叫追上國際化大潮流。沒有多少個站在教育高層的長官會真正認為人格修為、公義之心是辦教育的基本目的。因為那些很out,在市場上賣不出好價錢。

在這一點上,我絕對承認自己的保守與落後。

(3)

誰是「我」?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一下就問到了生命底本。

構成「我」的細胞在時間洪流中新成代謝,把自身從嬰兒到今的照片排開來,你又如何去肯定哪一個是你而不心虛?

至於思想,就更是一瞬間萬千念頭閃過,又哪一個是自己?你有「愛國」的思想,那只表示你慣性把「愛國」從那一堆閃過的念頭中抓出來,但是即便如此,愛國就等於是你嗎?而且,又有誰能拍一拍胸口,宣稱自己如今的想法和三年前完全一樣?

「我」在哪裏?到底有沒有一個「我」?

「我」且如此,一個合眾「我」之「國」呢?

從日常用語裏,彷彿還真有那麼一個「國」,自盤古初開即邊界內容不變地待在那裏,只等「我們」前往相認。

一想到它要分裂,就讓人心痛如絞、熱淚縱流的那個「國」,到底是漢武帝的國、五代十國的國、努爾哈赤的國,還是中共的國?

一個以西方思想為立黨之本、批孔破舊的政權,和中國文化之間又是一種怎樣的關係?

中國文化又指的是什麼?孔子,莊周還是墨翟?家天下的承襲,還是禪讓?先民率真樸實的氣質,還是晚明的乖戾扭曲?元清兩朝又如何安置?這一堆東西,跟我們又是怎樣的關係?而誰又是「我們」?

這一系列問題的答案,都絕非不辯自明、理所當然。要尋求答案,也絕非非此即彼的binary framework所能容納。不過,若能進入此思想軌跡,本身就是對binary framework的最佳對治。

讓冷靜省思,成為慣性之一種。

(4)

過 去好一段時間,我都很悲觀,想來也只是因為自己充滿了仇恨。但其實我哪有什麼資格去悲觀,尤其在過去幾年間,有緣結識了幾位默默在自己崗位上為這個社會付 出的中年女子。她們眼裏看過的絕望,只會比我多不會少,但她們不浮誇不懷恨,只繼續做該做的事。那都是非常成熟、理性的心智,不偏執於狹隘空洞的符號,而 只著眼於更大的與世為善。簡言之,也就拋掉了我尊,或曰面子。

其 實,只要我們願意放眼去看,在地球不同的角落,在蒙受各種不同災難的地方,也總有一些人,在為其同類所造成的破壞努力在進行修補。光是這一點,就使人難以 對人類報以絕望。這些人,他她們的數量應該真的不多,但卻為人類應走的方向作了示範。或許這是「進化」之一,只能慢慢來,只有一小部份人先成熟、理智起來 這樣的人斷不會為了一顆火種就跳起來,去搶去打去跥去撕去罵去封人家的嘴。

既然全球化已是不可逆轉之大勢,那就更不妨拋開僵化的概念邊界。如果我們的思想還是習慣於尋求認同的話,那就讓我仰仗於那些為數不多的前行者,在那國族、性別等等的邊界之外。

所以,我們更不應在52之後,對羅湖邊境的另一端投以鄙夷的目光,繼而劃地為界;因為那邊有好些名字值得去記住︰高耀潔、胡佳、蔣彥永……一眾維權律師,一眾在高壓空間下繼續獨立創作的文藝工作者。還有更多。

Elvis: 怒插港男 - 失去搖滾樂的城市

怒插港男 - 失去搖滾樂的城市

終於,經過思考再三,我也決定執筆寫下這篇文章。如被老友罵為叛徒,那也罷了。

在坊間,插港男的文章其實絕不比插港女的少。俱謂港 男年紀一把,還像個孩子,三十歲人還在依賴父母;不是在領杯水車薪的工資,就是在唸飲鴆止渴的副學士;和女人吃飯時又不主動付鈔,購物時又不主動挽袋;風 度欠奉,餐桌禮儀又不懂;閒時不讀沙士比亞,不聽莫札特,對黑格爾尼釆康德一竅不通;只懂看球賽和打Online Game,浪費光陰。當然,港男最為人垢病的,莫過於他們學歷不及港女高,賺錢不及港女多,走投無路之下,竟然耍無懶,走去怒插港女。如此怨氣,應是些媾 不到港女的可憐蟲才對。(按:別急,別急,作為《怒插港女》網的創辨人,以上種種指責,區區對號入座,直認不諱,照單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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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的,都不是這些。我想說的,是關於Rock&Roll。

大家曾否疑惑過,為何一個七百萬人的「國際」都會,竟然連一隊搖滾樂隊也流行不起來?自從Beyond之後,我再也看不任何一隊能夠風靡香港的年輕人。像LMF那些,也只是曇花一現而已,從沒打進過主流市場。

一 個沒有搖滾樂的城市,只令人覺得暮氣沈沈。即使恆指三萬點,人們都肚滿腸肥,我還是感覺不到那種溫度。搖滾樂就是結合理想,激情,浪漫的音樂。不少對社會 現狀不滿的年輕人,都喜歡透過搖滾樂表達自己的熱情。因此在美國學運年代,搖滾樂也特別流行。當中最有代表性的,自是約翰連濃為首的一批英國入侵者。有人 說過,這班人只憑一個結他便能對抗整個美國政府。其實搖滾樂的威力是無國界的,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未春夏之交的一場政治風波」之時,你猜哪首音樂最有代表 性?那並非《血染的風釆》,亦非《國際歌》,更非香港演藝界創作的《為自由》。在五月尾戒嚴的某夜,中國搖滾樂之父崔健到來獻唱。他的一曲《一無所有》, 令整個廣場二十萬大學生為之瘋狂,熱血沸騰。自此之後,《一無所有》便成為「風波」的集體回憶,就連日後洋人拍的「風波」電影,亦沒忘加插這一段。

這十多年間,搖滾樂在香港失去蹤影,男孩們心裡的火也隨之失去了。我們沒有了「原諒我這一生不羇放縱愛自由」,取而代之的,卻是甘於「做隻貓做隻狗不做情人」。我很想問一問:

香港的男孩們,你為什麼不火?I can't see the fire in your eyes﹗

你們對美好的生活和愛情,已沒有追求了嗎?

你們對現實世界,沒有不滿,不需發洩了嗎?

你們不厭惡戰爭,不渴望和平了嗎?

你們對現在的民主進程,政制發展,已經很滿意了嗎?

你們對現狀妥協了嗎?你們竟然妥協了嗎?

去 年夏天,當我成為雙失青年之前,我去了辦一個升學展覽。那天場內有林林總總的院校展出:大學,副學士,高級文憑,遙距課程,海外院校,廚藝學院,應有盡 有。我穿上討厭的整齊西裝,胸前掛上講師的名牌,坐在場內解答學生的升學問題。當中不少遭遇令我印象深刻。有一位男孩子,由媽媽陪同,在我面前一坐下來, 便「唉」了一聲,雙肩呈「A」字狀,攤開了一張不記得是高考還是會考的成績表,然後問我這樣的成績有甚麼可以讀。我見到他的姿勢和表情,很想笑出來,卻又 笑不出。我答道:不是我告訴你有甚麼可以讀,而是你告訴我你想讀甚麼,我再建議幾個可行的方法。看到他一臉不解,我便問:

「咁你想讀咩呢?」

「......唔知啊,有咩好讀架?」

「你平時鍾意d乜野,對邊d學科有興趣?」

「鍾意玩電腦,但唔想讀電腦,好深,讀唔識。」

「咁既然冇興趣,不如唔好讀,諗下其他出路,未嘗唔可以。」

我 不知這句話是否像投在Hiroshima的炸彈,男孩抬頭看著媽媽,媽媽看著他,空氣間出現異樣的味道。那時候,我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我很想叫 他回去聽Beyond,冒著暴雨,怒吼出去。不過這世代的男孩子是聽Twins長大的,Beyond對他們來說,可能是老土的代名詞。

考 試失敗,誰沒試過?我也試過。受點挫折後,能學到更多。如果立心要進入大學學習,那麼下定決心,咬牙再考,何恥之有?考三次四次而終能成功者,大有人在。 如果對讀書毫無興趣,那麼對此教育制度嗤之以鼻,拒絕陪跑,外面世界海闊天空,隻身闖蕩,又有何懼?本著心中一團雄雄烈火,旁人目光又豈用理會。當你的師 長輩罵你「爛泥扶唔上柄」,「一世冇出息」時,你生氣了嗎?你會吼回去嗎?「屌那星,我就唔衰畀你地睇﹗」當你的女友嫌棄你沒出息,跟了個美國回流的番書 仔時,你生氣了嗎?當那些港女專欄作家,口誅筆伐說你不懂沙士比亞,不懂黑格爾尼釆康德,不懂穿Paul Smith,不懂餐桌禮儀時,你生氣了嗎?

「屌那星,我就唔衰畀你地睇﹗」

這句話,你沒有吼回去。是你沒有吼回去的力氣嗎?還是你根本沒有生氣,不懂得生氣?

是否一個城市沒有了搖滾樂後,大家都不懂得吼叫了?

我們這幫人,與其說是第三代香港人,還不如說是搖滾樂的最後一代比較貼切。我們成長路上雖然沒有戰亂,且物質充裕,但起碼,我們還懂得吼叫。諸君看我寫《怒插港女》便知我是很火的人。我們的下一代,是沒有搖滾樂陪伴成長的一代。

那個男孩的媽媽盯著他一會後,便謂他當然想讀啦,然後說了幾個科目的名字。男孩默默地看了看我,沒有作聲。

送給各位《海闊天空》。這是去年9月我前往英倫時,飛機起飛之際iPod傳進耳中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