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里亞斯(Norbert Elias)畢生研究的主題是西方社會的「文明化」,就和韋伯用「理性化」去總結現代世界的演變一樣。其鉅著《文明化進程》是一部百科全書,從封建制度、交通秩序、用餐禮儀一直談到吐痰擤鼻涕,他在這一切課題上看見了文明化的力量。「在文明化過程之中,人類生活一切基本的、動物性的面向都比先前更全面更均勻也更分化地受到社會規則與個人良心的束縛」。於是,灑尿吐痰,求愛動怒等一切本能都「被羞怯感或拘束感掩蓋」。「這些面向則自社會生活退居幕後,即便不是如此,至少也跟公開的社會生活脫節了」。十五世紀的貴族會在國宴上用袖子擦抹油膩的嘴巴,十六世紀的男子一難過便會在大庭廣眾痛苦流涕。如今,我們的情緒和動物本能卻被嚴密地封鎖在最恰當最狹小的範圍之內,我們的恥感範圍則不斷擴 大,對他人行為和反應的預測也越來越有把握。這當然是種進步。現代國家壟斷了一切暴力的合法使用權,所以不必再怕出門遠行遇上強人,不必提防市場上的吵嘴變成決鬥。再加上醫學昌明,每個人的預期壽命延長了,生一窩小孩也不用準備夭折一半,甚至連死亡的痛苦都能減緩。所以躺在醫院壽終正寢是種正常的預期,往日常見的「橫死」反倒成了意外。問題只是人類對待臨終者的行為也變得「文明」了,「死亡正如其它的動物性面向,在這一文明化趨勢中益發成為社會生活的幕後過程,成為被掩蔽的形像」。人沒有那麼容易死了,臨死的肉體折磨也少了許多;可是臨終的孤寂卻越發強烈,因為這個文明化的歷程還沒有發展出應對臨終的適宜方式。不過我們卻把一個將死的人拋離出去,切斷他最正常的社會生活,隔絕 他最熟悉的人際網絡。他就這麼呆在一間了無生氣的病房,與一群陌生人朝夕共對。見得最多的不是親人,而是醫生;說得最多的不是家事,而是病況。那是一個突然而劇烈的轉變,甚至連語言的範圍都不一樣了。探望病人的親友常常不知該說甚麼才好,他們要不是空洞地鼓勵他勇敢,祝福他康復,就是在沉默中尋思逃離的時機。而以前的人,愛里亞斯認為他們都是熟悉死亡的人,因此有一套別具意義的儀式(包括儀式化的語言),也比我們更懂得與臨終者相處。社會學家愛里亞斯還簡單(甚至粗暴)地否定了四百年來的現代哲學,他批評現代哲學把人想像成一個內在封閉的小世界,老是試圖在獨立於外在的個人生命中尋找某種意義。「由此產生了一個自我形像的扭曲,彷彿他是完全自主的存在。這也許反映了真正的、強 烈的孤寂感」。如果「意義」要用語言說明表述,而語言又必然是社會溝通的產物,那又怎麼可能會有「一個人」的生命意義這種東西呢?偏偏現代的臨終者相信自己「獨一無二的回憶,只有他才了解的情緒和體驗,還有他本人的知識和夢想」都將隨他而去。別人不懂得對他說話,他也無法恰當表白自己;就連恐懼,有時候他也不敢公然齒。然後,某一個夜晚,在沒有人知曉的情況下,他走了,一個小世界就此終結。這就是臨終者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