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20日 星期日

赤壁:靠肌肉不靠兵法的三國演義

赤壁:靠肌肉不靠兵法的三國演義


關於《赤壁》,我想過很多標題,可是實在很難聚焦,因為笑點太多、笨點更
多,是我喝了化學廢料都未必能寫出的劇本!所以,只要你有閒錢,請你一定
要進戲院看!因為你絕對找不到花了八千萬美元、集合中港台三路超級巨星結
果開場質感像連續劇、中場敘述水準像連續劇、收尾質感仍然像連續劇的所謂
華語超級大片!以上,真的沒有貶意,因為我在戲院真的看得很開心!下集上
映時,我一樣會當週觀賞——對!本片是有下集的!很多人竟然看完才發現這
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至於感想,我不確定要怎麼書寫才對,最近寫的東西有越來越割裂的傾向,本
片給我的感覺更是如此,既然如此,乾脆直接放棄一體性評價的企圖,直接針
對主要的點書寫就好了,對了,割裂!這就是我對這部片的感覺!連續劇賣座
的要素,是淺顯易懂、隨時收看都能懂,而這就是《赤壁》的特質!所以,即
使你不認識趙子龍、張飛、關羽、劉備、孫權、曹操以致於其他雜七雜八的人
物,你還是看得懂《赤壁》,不只如此,就算你遲到一小時,沒頭沒腦地切進
來看,你還是沒理由看不懂,這就是《赤壁》!

劉備原來是唐三藏的前身

我從小就很討厭劉備。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空有滿腔的熱血,卻沒有相對應
的智能,要不是手下猛將特多,劉備這種笨蛋早該被抓起來砍頭。開場馬上展
現劉備的同情心過剩、決斷力不足,切記老百姓的性命,卻忘記自己更需要的
士兵!兵不厭詐,這是戰爭!可惜空有道德的笨蛋不瞭解這個道理。當然,能
吸引眾多猛將追隨,自然要有過人的包包容力與人格特質,可惜,本片中的劉
備,除了會編草鞋,好像真的沒有其他的長才,就跟唐三藏一樣,只能活在小
說裡,在現實生活中,早就被妖精生吞活剝。

曹操不過是個好色的雜碎

曹操應該是三國最強悍的人物,從兵法到政治都很擅長的怪物,然而這點在
《赤壁》裡完全看不出來!你只會知道,曹操的兵很多,船也很多,至於他憑
什麼有這個地位,你看不到,可能吳導假設你都知道。結果,本片的曹操,除
了喜歡驕傲地大笑、隔水遙想脫衣服不乾脆的小喬,然後找個長得一點都不像
的舞女來意淫,好像就沒有其他本事了。更糟糕的是,他手下半個猛將也沒
有!照劉備與孫權手下的強度,曹操照理說根本不足為懼,反正他的將是廢
物,他的兵是雜魚,以游擊戰的打法,曹操早就全滅。

孫權真是有勇無謀的小子

據說孫權很會用人,這點在本片真的看不出來,養了一堆等退休的老臣,每天
上朝還要被鄙視,跟東漢那位愛玩鳥的笨皇帝實在沒有太大差別,唯一的差
別,是他比較勇敢,勇敢但沒腦筋,不然何必隻身入林玩打虎遊戲,也不想一
下自己是什麼龍體,死了就沒機會出來耍豪氣,倒是周瑜也很妙,他就是不怕
老虎跳出來把孫權吃掉,還是真的發生這種事,他就可以取而代之帶大家打曹
操?這樣說就有道理了!難怪我覺得這劇情很眼睛熟!這其實是《變臉》!周
瑜是曹操,曹操是周瑜!吳導,看來我誤會你了!

孔明跟吳導一樣無所事事

整部片我雖然笑得很開心,但我真不知道吳導在幹什麼?有時間拍張飛寫字,
沒時間塑造劉備的得人之姿?有時間談關公教小孩子,沒時間看曹操怎麼用兵
弄權?最扯的是孔明,全片最無所事事的人!有時間幫馬接生、幫鴿子洗澡搧
風——他媽的這段有夠搞笑!吳導我真的敗給你了!——還要跟周瑜拼一大段
琴——跟現代青少年尬舞差不多!——我到底為何要看這些?是在拍高校現代
劇不成?兩大高手的用兵之術,到底是要壓縮到多低才甘心?還有時間跟小燕
子,不對,是孫尚香打情罵俏,真的莫名其妙!

小喬能夠幫傷兵做什麼事

坐我前排的女生一看完就說,林志玲演得好好!我聽到的時候快哭了,林志玲
演得好?的確是演得比我好,只是妳的標準會不會太不高?不過,也就罷了,
畢竟是第一名模,不是奧斯卡影后,所以我也無意苛求,但我很確定,把她的
戲全砍光,全片都不至於不連戲!想看床戲的人請勿奢望,本片的水準只有保
護級,倒是林志玲的娃娃音怎麼聽都很煽情,當她幫周瑜綁繃帶、一邊說我至
少能幫傷兵做一點事的時候,有一瞬間我真的以為,她接下來準備低頭幫梁朝
偉口交!對不起,我錯了,這不是《色,戒》。

孫尚香未來會演環珠格格

就說吳導無所事事,沒事幹嘛硬在片中插一隻小燕子!還要白癡地安排小燕子
玩鴿子,整個有夠沒腦子!整個搞下來,全片就像失敗的日本漫畫劇,不合實
宜的對白充斥,加上超越時空的女豪傑,又像花更多錢拍出來的《千機變》!
最好是東漢末年的女人可以在宴會上打昏友邦軍頭而不被砍頭,對,我在說劉
備!小燕子,不對,孫尚香在宴會上把劉備打昏!幹,這真的是在演連續劇!
好了,我也不算是抱怨,因為又笨又好笑,只是吳導甘願賠上名聲來成全大家
的笑料,也太有劉備的大愛精神了!

史上最笨軍師的詭異勝利

三國的重點是什麼?兵法對戰是也。而本片給我們的啟示是:只要猛將夠強,
根本不用兵法!反正,唐三藏的前身劉備有的超強三武將,雖然沒有孫悟空、
豬八戒與沙悟淨的妖法,但大體上都有十分鐘內空手擊敗卅人的實力!就算不
能三人擋萬,應該擋個兩千沒問題!甘興目前沒有那麼殺,但設定上應該也差
不多強!有如此實力,就算孔明與周瑜弄出來的兵陣有夠笨——等一下會談—
—也沒差,反正靠武將打就好,勝利絕對唾手可得!畢竟,你的手下強如古代
綠巨人,你哪需要什麼軍師的才能?

紙片盾構成的謎樣八卦陣

用山龜做比喻的所謂八卦陣,是全片唯一花大篇幅描述的所謂戰鬥陣法,只見
孫權與劉備的將士們以壓倒性的人數、拿著薄如紙片的盾牌,以各個圓形的陣
地組合出一個更大的所謂迷宮,然後曹操的笨蛋尖兵們就矇著眼睛往裡面衝!
奇怪,曹軍看不出對方有壓倒性的人力嗎?是在衝什麼?重點是,我完全看不
出這種陣式為何不能靠騎兵衝破!盾牌並不是鋼板、持盾的是凡人而非鋼鐵
人,兩千兵馬針對個別小陣地直接衝,不就成了嗎?孫劉這邊也很扯,有那麼
多人可以耍噱頭,不能用一半的人好好打嗎?

最詭異的是,受困的曹軍也有自己的怪陣!彷彿出自《神鬼戰士》或《三百壯
士》的盾牌陣法!只見有周瑜與孔明英明領導的孫劉大軍,像得了狂犬病患般
地往前衝、沒命地被殺,有沒有那麼盲目?騎馬衝過去也就算了,這些人都是
以肉身衝過去呢!而曹軍這樣的陣法,那能殺出重圍?中間的空門那麼大,派
弓箭手往中間射就殺光一半了,剩下一半派自殺馬車衝進去也得散了,哪來那
麼多死不完的士兵自己衝過去自殺?看來,三國的世界跟現在一樣,智障滿街
跑,白癡也為尊!

他是周瑜,不是周潤發!

吳導難道是因為周潤發不來了、所以安排了周潤發才能演的戲份?周瑜的強項
原來不是兵法,而是搶下敵軍的軍旗、直接上戰場!而且手臂上中一箭也沒有
在怕,拿著旗桿繼續打!看來這真的是三國無雙!只見他從快馬到飛越再到武
術樣樣精通,這種人當軍師太可惜,他應該下場自己打!反正也沒花什麼時間
佈陣與運籌,應該都在上床與練肌肉吧!而如果吳導的真正意圖是徹底歡樂
化,為何又給我們那麼多可有可無的文戲?把那些剪掉,我看《赤壁》根本不
用分上下集!是說,下集我也會去看啦!

史上最莫名的陣容與配音

幫金城武配音是正確的,畢竟,這人帥歸帥,講起話來還真的很不聰明!對,
我承認我是嫉妒,要是我有他的一半帥度,智商變成現在的一半我也願意!回
到正題,幫他配音,至少可以增加他的聰明度——可是他講了好多冷笑話——
雖然他的扮相注定讓他與孔明不可能太像,現在的問題是,金城武都需要配音
了,為何中村師童不需要?敢情吳導認為中村師童的中文比金城武還好?張震
呢?這是在演台劇嗎?不是唱衰張震,但這人真的比較適合時裝,古裝造型失
敗也算了,連配音都超越時空,要不要那麼歡?

另外,本片的選角莫名,真的讓人想一提再提,去掉毫無用處的小喬與孫尚
香,演得最好的是張豐毅、也就是曹操,雖然劇本讓他看起來不像梟雄像笑
熊,但至少他非常適合古裝、台詞也念得最鏗鏘有力,至於路人大叔劉備、豬
肉攤老闆張飛、饅頭店長關公、拉麵師趙子龍、少女漫畫夢幻風孔明、韋小寶
周瑜,就讓人想哭又想笑了,好在我不是死忠的三國迷,死忠三國迷應該會想
殺人、對著吳導放大絕,我罵歸罵,心情上多少很高興,雖然不願意花錢看第
二遍,但我一定要知道下集想怎麼收尾!

對《赤壁》的整體性總評

總括來說,《赤壁》的無用文戲太多,角色塑造有問題,武戲差強人意,武術
指導元奎並不擅長多人亂鬥的場面,加上時裝槍戰以外的動作就搞不定的吳
導,本片的大場面自然沒辦法太好看,單人對打倒是可看,胡軍應該算是全場
最帥,而完全看不出智慧的兵法除了提供罵點、也提供了笑料,一如本片的其
他橋段,這點尚待大家進戲院挖掘,所以說,我對《赤壁》總評可化約為:品
質差但不惱人、沒大腦但不無聊,適合熱愛二流甚至三流歡樂爆笑片的影迷、
或者看到明星就很開心的花痴來看!



網址:http://www.wretch.cc/blog/woosean/9694825

2008年7月16日 星期三

李維怡: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

(本文刊於明報世紀版 - 2008年7月14日)

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
--五個情與景

/李維怡(紀錄片工作者、文字工作者)

   這陣子朋友做了一道算術題,屈指一算,從2006年底到今日,因請願遊行而被拘捕的人數,竟達七十多人,可謂破盡以往的紀錄。被捕人士的身份可謂包羅萬 有:工人、公屋居民、文職人員、基層運動組織者、社工、大學老師、中學老師、文化藝術工作者、中學生、大學生、議員……當中,還包括了因旁觀而無端被警察 拘捕的市民,以及民間記者。

  我們不能不想到2003年引起香港市民五十萬人大遊行的廿三條立法事件。當年因為市民的憤怒和積極反對,而 推翻立法。可惜,道高一呎,魔高一丈,政府的壓縮反對聲音的管治技術,真是一日千里,到了一個嚇人的地步。然而,一種統治技術的成功必須有整個社會氣氛的 支持和承載,而整個香港社會對這些統治技術的接受程度之高,亦著實令我有說不出的難過。這裡有限的空間,只能草草幾筆,姑且講幾個我所知道的故事,大家感 受一下吧。


當身體成為政治施壓的目標

這是我們最不想見到的事情,可惜已經開始發生了......

去 年十月,十多名青年人,因利東街的街坊多年爭取民主規劃社區的努力而感動,他們在利東街即將被清拆時站出來請願,要求發展局局長面見街坊商討問題。結果, 被警方清場,拘捕十五人,全部控以「阻街」和「阻差辦公」,並徹夜拘留,不准保釋。(同日有許多更嚴重的刑事罪行案件,被捕人卻獲保釋。)

進入警署之後,有人被無理要求脫光衣服搜身。其中一名嶺南大學女生,更被強逼彎下腰,抬起臀部以供查看;而另一名女性社工在被脫衣搜查期間,竟有男警在場;另一名港大男生則在被命令脫光後,被迫用手撥弄下體,讓警員「更清楚」地觀看......

該名社工朋友後來對我說:「唔,還要堅持的人,便要有心理準備去受苦了。」

女同學則嘆:「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姿勢。」

此事投訴到立法會,議員認為警察濫權,要求警務署修改警察通例。

於 是上星期二,即7月8日,警務署應要求提出的新通例,公然將一些有違情理的濫權行為,以不合理的邏輯加以條文化和正規化,更在此之外,加上了其他嚇人的規 條。(略舉一例:據警方的《程度手冊》第49-04條第11 段,女性如被警察判斷為「精神失常」或「有自殺傾向」,則在搜身後不會獲發還內衣褲,亦無寫明警方是否需要即時給她衣服替換。)

其實,警務署這種回應「濫權」的方法也很有趣,這不就等於說:我們無「濫權」,因為你們認為是「濫權」的「可恥」行為,本來就是我們可以做的行為!

「藐視」和「囂張」是什麼意思呢?恐怕在此次事件中,警方對公民社會的態度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不過,警方這次的表現也說明了,這兩年警方對請願人士之兇狠程度大增,並非個別警員情緒突變,而實是整個管治模式和策略的改變。隨著親政府陣營在選舉中大獲全勝,恐怕這種情況只會變本更厲。


雙重執法:支持政府的人可以犯法?


洶湧的紅衣包圍之下不同顏色衣服的人,有如一點點在血紅汪洋中的孤島--奧運聖火在香港傳遞時的景像,還記得嗎?

當日一名港大女生出示反對標語時,遭受四方辱罵,警察不單無保護她令她可以安全地行使憲法賦予的示威權利,更用暴力強行收去她的標語及將她帶回警署。又有一些在沙田出發的市民,在沙田就已經被警察截查,在他們什麼都沒有做過的情況下,就要收去他們的標語。

同日,在場的朋友見到,支聯會的示威者在尖沙咀被紅衣軍用雨傘打,又有紅衣軍在背後打了請願人士一拳,在場的警察呢?不處理,只是淡然揮手叫打人者離去。

之後?

之後,民間團體如常有記者招待會公告各種當日的警權問題,而這種新聞也如常地為一個小小的奧運花邊消息。


建立「親政權公民社會」


去 年區議會選舉後,與一名在大學教書的朋友吃飯,他搖頭嘆氣,指連他如此低調都被某些人士接近,邀請他加入親政府陣營,可保平步青雲之類。朋友沒有答應,但 也數了一些民間團體、學界文化界的朋友,指出這些朋友也曾被「接近」過。雖然朋友們都已拒絕了,但重點其實是:這些朋友在言論上都是不接近甚至反政府的, 連這樣的人都去招攬,樂觀的人會覺得政府開明了,沒有那麼樂觀的人如我,心裡著實大吃一驚:這不是當年殖民政府的收編技術嗎?

比起親政府派 陣營,真正容納無權勢者和異見聲音的公民社會,資源實在薄弱許多。公民社會所包含的組織如勞工、婦女、綠色、論政、文化藝術、民生等等團體,近年數量大 增,大多是親政府派陣營所衍生的「獨立團體」。親政府陣營還「進化」到間中會出來遊行示威,有別於以前親政府陣營的刻板形象。不過當然,這些遊行示威,都 是非常溫馴的,最後還是會服從於最高權力的指引,更會在指引下,為某些政策歡呼拍掌。

這種「親政權公民社會」的政治力量,已經在去年的區議會選舉中表露無遺,相信大家都有目共睹。


連悲傷的自由也不要

四川地震,天開地裂,目睹生離死別的慘況,任何有基本同情心的人,都會感到痛心,希望可以幫幫忙。這與受難者是否中國人,是沒有必然關係的。

然 而,經過媒體奇觀煽情的報導、明星們向中央大獻殷勤、中央領導人不斷特別稱讚香港同胞,加上奧運將至,那種集體的傷感已經快速地從「對別人的基本同情 心」,變成了「為中國加油」、「爭口氣」的奧運宣傳。某電視台更利用女星災區數天遊後的經歷和訪問,來幫電視劇賣廣告。對這種狀況不滿的人,在網上的論壇 中,則立遭扣上「不愛國」,甚至「親美」的帽子--這種情況,對於那些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在中國生活過的人,應該是非常熟悉的吧。

其實,每 年香港人和外資在大陸境內設置的血汗工廠內,不見手不見腳、生去生命、失去尊嚴的,大有人在,其數目與地震傷亡,可是驚人地不相上下。根據2004年一個 律師行的調查,單在珠江三角洲就每年有八至十萬工人因工致殘(中國還聲稱要做「世界工廠」呢)!其實,這些很明顯是人禍而非天災,為何新聞媒體和領導人, 對這些底層人民無止盡的苦難,又不如對四川地震的災民一般熱心?我曾嘗不只一次在街上見過關注中國勞工和人權的團體擺設街站,呼籲市民關注,但大家都認為 行街睇戲食飯更重要啊!

這令人不禁要問,在沒有領導人鼓勵和媒體炒作的情況下,香港社會是否就對這些苦難視而不見,失去同情的能力?

悲傷,是一種珍貴的情感。

懂得為別人受的苦而悲傷,是同情心和公義的基礎之一。集體失去對悲傷的自主能力,多麼可怕啊!


上一個世紀的遺產:平庸的惡

最後,我不打算作結,寧願提供一個看似遙遠的參考點。

面 對二戰時期的法西斯戰爭與種族滅絕罪行,流亡海外的德藉猶太矞哲學家漢娜.鄂蘭,有她獨到的見解。對於她本民族的受害,她不是訴諸「爭口氣」的受害者心 態,而是將眼光放到整個社會結構和基本人文關懷的價值層面上。戰後她去聽了一個納粹戰犯的審訊,驚訝地發現,那個「殺人狂魔」只是個連話也說不清的平庸小 人物。他的領導人為他提供了諸如「疏散」、「清洗」這種自我隔離於罪惡的術語,讓他慢慢認同:「清洗」猶太人只是他「打份工」的內容。同時,他無能於解釋 自己的「信念」,坦承只會說官方語言。鄂蘭認為這種輕易接受由上而下的觀念的狀態,源於缺乏公共生活,而這種缺乏又源於資本主義所建構的消費生活模式。消 費社會極為強調個人福祉,但這種生活又暗藏了大量的「孤獨」和對於「歸屬感」及「生活意義」的極度渴求,因此亦最容易陷入對魅力領袖的膜拜之中。在論及納 粹德國的人民時,鄂蘭對全世界發出了警告:「群眾…能犯下更大的罪行,只要這些罪行組織有序,又擺出一副例行公事的樣子。」


註:《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是德國猶太矞學者班雅明於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初所書寫的兩篇文章之結集名稱--那就正是法西斯主義在德國開始高揚的年代。

2008年7月7日 星期一

媒體賑災 慈善巨塔

媒體賑災 慈善巨塔

「群 星賑災大匯演」一直是天災人禍嚴重程度極具指標性的活動。四川大地震以後兩岸三地的「賑災大匯演」更是空群而出。先是5月18日北京中央電視台《愛的奉 獻》賑災晚會、同日同時舉行的台灣中視《把愛傳出去》藝人總動員,後有5月30日四川電視台、鳳凰衛視和成都電視台合辦的《以生命的名義》四川省抗震救災 大型特別節目,6月1日的香港《演藝界512 關愛行動大匯演》。各地舉辦的「賑災大匯演」各有各做,在「災難文本」處理上自然也各師各法。

從香港語境來講,慈善籌款活動幾乎是無月無之。除了《歡樂滿東華》、《星光熠熠耀保良》、《博愛歡樂傳萬家》、《慈善星輝仁濟夜》等一年一度傳統籌 款活動,關懷愛滋、護苗基金、心晴行動、饑饉三十、防止自殺、傷健一家親、公益金百萬行,甚至運動員基金都可以是籌款活動的主題。這種「藝人義演呼籲勸 捐、善長仁翁上台遞交巨型支票」的「慈善儀式」,相信已成為香港一種集體記憶以至社會風俗。這種社會風俗立足於「慈善」與香港娛樂工業千絲萬縷的關係,彷 彿有號召力影響力的藝人義演過後、善款狂升已完成了「自然的循環」。於是「慈善」演變成「慈善騷」代名詞,「慈善騷」與《翡翠歌星賀台慶》同樣已是電視台 全年節目表上的長青樹;水滴石穿,「為善最樂、福有攸歸」的口號相當程度上已麻痺了觀眾同情的敏感神經。近年宣明會、樂施會一類走NGO路線的慈善團體, 在借助藝人產生宣傳效果的基礎上強調實地考察,由廣西雲貴內蒙到南亞非洲落後地區都是被「慈善媒體化」的對象時,一下子探訪家庭擠眼淚又變得了無新意。

娛樂治港 無語問天

N 年一遇的「群星賑災大匯演」又如何呢。馬拉松慈善匯演固然師法自西方慈善籌款晚會模式,在香港,這一類慈善大匯演其實始於1989年馬場舉行的《民主歌聲 獻中華》、1991年《華東水災大行動》,之後便要數到2005年初賑濟南亞海嘯災民而舉辦的《愛心無國界演藝界大匯演》。那麼,512四川大地震災難發 生以後,被稱為香港史上最大型賑災活動的《演藝界512 關愛行動大匯演》,可能是較諸香港任何電視新聞、個案報道更能反映出香港社會究竟怎樣看待災難、演繹災難的窗口;同時也是能否把「例行慈善」提昇為較為有 意義、有想法,抑或只淪為一場把災難漫畫化大雜燴的重頭戲。

「賑災大匯演」的必要條件其實是「勞師動眾」和「災難媒體化」。相比起《歡樂滿東華》,對應大災難而來的賑災大匯演除了要人多勢眾,更重要的是演出 「真正」的哀傷、倉促、樸素──藝人必須收起職業笑容、捨棄華衣美服,髮式化妝要多清簡就多清簡不在話下,更要個個愁眉苦臉表演無語問蒼天;再加上視覺化 的災難回顧、救災經過點滴、災民無助面龐大特寫,似乎已足夠騎劫災難、催人淚下。然而,6月1日《演藝界512 關愛行動大匯演》整體思維方式其實相當粗淺──在十來個小時之內不斷請歌手做馬拉松演唱、間以藝人講述一些在新聞報道中已講過千萬遍的「地震故事」,再呼 籲一下喊喊「四川加油」口號了事。

觀眾亦不難發現歌手演出次序乃是以所屬唱片公司為單位,然後再以歌手大牌與否「排座次」,small potato廿人大合唱過場了事、兩三人合唱一段已然待遇從優,個人獨唱則要虛位以待「歌神再現」。全香港除了演藝界彷彿再沒有別的界別,連官方的唐唐和 剛剛也只是曇花一現,一下子《香港始終有你》的「娛樂治港方程式」再現;非常時期感天動地的力量,也只是足夠打破香港各大娛樂公司如東亞、英皇、金牌、環 球的邊界。藝人表演充當吸引一下午觀眾眼球的人肉磁石之餘,還深刻暴露了香港「綑綁式娛樂化」的價值趨向。

或曰:明擺着是《演藝界512 關愛行動大匯演》當然是由「演藝界」來表演。大概社會上其他界別的人士「睇偶像捐吓錢」就理所當然消費了慈善、參與了社會。無怪乎「賑災大匯演」翌日, 《東張西望》播出訪問現場觀眾的片段如此妙趣──女主持問現場女觀眾:「小姐,你今日來賑災定係支持偶像架?」女觀眾沉吟兩秒答道:「兩樣都係啦。」答得 出「兩樣都係」證明「睇偶像捐吓錢」多少年來血脈相連、深入骨髓。家庭觀眾大概也不會為「為善不甘後人」的第一行狂舉「X仔」名牌的粉絲,事後話「廿蚊睇 足十個鐘」慈善騷好抵睇而感到驚訝。天真純善的香港人大概還沒有想到,「賑災大匯演」在「歌星唱唔停」模式之外的起碼幾種可能性,2008年5月由兩岸電 視台來做示範。

閱讀災難 公民覺醒

5月18日由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宣部、文化部、廣電總局、新聞出版總署、解放軍總政治部、中國文聯、中國作協共同發起的中央電視台《愛的奉獻》賑災晚 會乃是典型的國家機器出品。《愛的奉獻》賑災晚會沿用了一年一度的「春節文藝晚會」製作方針。如果「春晚」節目單所展示的是中國「五族共和」樂融融過新年 的文藝橫切面的話,《愛的奉獻》賑災晚會則是中國五星紅旗上、不同階級行業同心同德救災的表決大會。《愛的奉獻》從熒幕上的中國國旗大特寫鏡頭開始,由解 放軍合唱團、文工團合唱《我們眾志成城》、《愛的奉獻》等一類歌曲後,不斷有工人軍人企業等各界代表上台說話及捐款;「催淚環節」中弄來受災小孩矢志高 考、川籍藝人聲淚俱下吶喊徬徨,大概也是意料中事。整個晚上最值得投以注目禮的,反倒是中國出版界和作家群的亮相。

鮮有拋頭露面的應捐作家所以值得注意,不單是他們皆為中國當代文學史上響噹噹的名字,如王蒙、張抗抗、陳建功等;作家除了用寫作來參與社會,還為讀 者展示了另一套看待世界、閱讀災難的眼光。特別是張抗抗的話發人深省:「災難面前,語言變得無力。災難發生後(中國)政府第一時間把真實的信息公開,迅速 激起一系列的救災行動,這展現了成長當中的中華民族公民意識。我想這是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的重要成果。」

災難已經發生,如何從災難中詢喚啟發性的力量可能尤為重要,張抗抗所點出的「真實」、「公開」、「公民意識」的關鍵信念。在北京央視《愛的奉獻》賑 災晚會中的大堆頭「中國魂」、「龍的傳人」一類奇異恩典式國族鴉片迷霧,能夠導引出關注「真實」、「公開」的探射燈,已經殊不容易。如果同樣的鏡頭一下子 回到香港西九中天地,香港觀眾想像得到「賑災大匯演」可以包含社會各界人士的聲音,以燕窩才子香水才女為代表的一眾「文化人」捐款並講出「天譴論」、「醜 陋的中國人」、「歌頌米國」以外對災難的深切反省嗎?香港觀眾可以接受王菲陳奕迅中國運動員唱歌部分,用如此輕描淡寫的篇幅傳送嗎?

展覽災民 同情偷窺

北京央視《愛的奉獻》始終是國家機器。除了香港觀眾會感到相當別扭的社會各界代表輪流上台「把裝着大疊大疊鈔票的脹爆公文袋投入善款箱中,發出 『轟』的一聲響」,整體還是站在國家立場避免賑災晚會過份情緒化。那邊廂5月30日四川電視台、鳳凰衛視和成都電視台合辦的《以生命的名義》四川省抗震救 災節目,既為地方電台包袱輕盈又有在地優勢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於把「採訪講述」和「文藝節目」分頭上菜。既找來救災軍人親身講述幾十小時內不眠不休救人的 經過和一字感想──「值!」;又讓馮小剛向「先學生後個人」的綿陽某校校長致敬、陳魯豫講述「好心人已經找到」的juicy故事。連介紹劉德華唱《中國 人》,都不忘布置地震受傷的小朋友坐着輪椅被張國立問一句:「你想聽劉德華唱歌嗎?」「想!」的恐怖細節。

就地取材的川視《以生命的名義》抗震救災節目,多少有展覽災民之嫌,也深刻折射了現實主義的困境──所謂「回顧在抗震救災過程中發生的一些可歌可泣 的人和事」,也免不了把同情心和偷窺欲共冶一爐。川視《以生命的名義》真正要達致的,就是要把北京央視《愛的奉獻》所極力壓抑的催淚煽情不斷放大;因利成 便的展現毋須太過政治正確、句句不離共產黨的「紀實性」和「新聞性」,並且在「慈善」的大傘下滿足了觀眾獵奇、傾聽生死一線動人故事的心理需要。至於同場 加映的中港台明星歌星,緊緊圍繞抗震救災主題演唱或詩朗讀等文藝環節,那自是加料斬大舊叉燒,多多益善了。

台灣經驗 慈善景觀

把鏡頭轉到台灣,與5月18日《愛的奉獻》同時舉行的台灣中視《把愛傳出去》藝人總動員,在「賑災文本」的處理上明顯較諸北京央視更為小心翼翼。馬 英九520就職前夕,中視《把愛傳出去》賑災晚會甫開始便把鏡頭瞄準(及後用「畫中畫」交代)熱線棚中的馬英九、夫人周美菁,以至台北市長郝龍斌。除了 「苦中作樂」突擊檢查馬周二人接線的專業水平、蔡康永取笑「省話一哥」蕭敬騰在四小時內不停接電話已消耗掉一生累積的講話配額,《把愛傳出去》中尤為突出 的是,讓二千年921台灣大地震受災者講出八年前的感受,並且表達出從前的受災者今天願意回饋「社會」、關心「別人」的意願。這種以「台灣經驗」作為對於 四川大地震富同理心的回應,相當有效地把災難的處境嫁接到台灣「走出傷痛」的在地經驗,避免「心繫祖國」、「血濃於水」一類既空洞又踩着觸動台海敏感地雷 的言辭。

另一方面,台灣愈是講述「921大地震」作為今日「慈善」的原動力,便愈是把「台灣為中國賑災」定調為一種「大愛」、「人道」的表現──潛台詞就是 賑災行動跨越國界,無論「512大地震」發生在中國四川抑或越南河內。因此之故,《把愛傳出去》雖以「藝人總動員」為名,賑災義演中反而主力爭取與政經人 士即時對話,如辜振甫的遺孀等。同場還訪問了社運人士、宗教界人士和台灣志願團體、救災隊伍在災場拯救時的親身體驗和看法。這種「眾聲喧嘩」的言說方式, 固然平衡了台灣社會各界在災難面前的聲音,亦與寶島長期政治宗教過熱的社會氛圍密切相關(如台灣電視上的《大愛劇場》、《人間菩提》等等),也展示了台灣 社會對世界、對社會,長時間所抱持的不同思考緯度的橫切面。

與香港《關愛行動大匯演》相比,台灣中視雖同是以演藝界呼籲為主軸,《把愛傳出去》演藝表演時間反而相對精簡短小。即使是勸捐或表演唱歌,所有活動 皆以「賑災晚會的熱線棚」為表演背景。它最想展現在家庭觀眾眼前的,乃是不論馬英九夫人、桃園縣縣長,還是庾澄慶、蔡依林、棒棒堂、星光幫、黑澀會美眉都 低頭不停接電話的洶湧景象。再輔以周董大小S挺身捐獻、電視熒幕下方捐款人和捐款銀碼滾桶式播放,營造出跨越行當、全民皆捐,且接線生可能是馬英九或周杰 倫的「被看見」的「慈善大景觀」。

災難面前 讀寫障礙

可是 512以後,娛樂工業層面最富經驗的香港《演藝界512 關愛行動大匯演》,卻是兩岸三地中最乏善可陳的一個賑災大匯演。且看與6月1日《關愛行動大匯演》同日同時舉行的《林海峰是但噏求其大合唱Part II》一個饒有深意的小節便可知端倪──當主辦單位把加場義演的善款支票移交予紅十字會代表時,觀眾發現那不是為「慈善儀式」而設的巨型支票,而是正常大 小的「真支票」,即時全場爆笑。因為不能「被凝視」的小支票,完全違反了香港觀眾長久以來慣性認知的社會風俗。這種牢不可破的「慈善娛樂化」和「慈善景觀 化」思維方式乃是香港逐漸失去想像力的徵兆。即如我們日常感知往往停留在「幾好」、「ok啦」的鴕鳥式回應,當我們已然對深切省思的嚴重匱乏習以為常,面 對重大自然災害人命傷亡時也只能用「好慘呀」、「死咗好多人」的情緒套語敷衍了事。

曾經,率先明目張膽反思「慈善」和「慈善騷」之間的微妙關係的,可能是香港「外來者」王菲。王菲在《出路》(1994)一曲親自填詞謂:「翻開娛樂 版/慈善大表演/大家都來捐錢/這就是我們的貢獻。」由此可以理解,《關愛行動大匯演》所以令人納悶,箇中奧妙不僅僅因為香港是兩岸三地中最姍姍來遲,所 有新點子也消耗殆盡,連「王菲復出」的爆炸性噱頭也被518 的央視《愛的奉獻》賑災晚會佔去先機;最大的癥結還在於香港(賑災)節目和觀眾都無法突破長久以來「睇偶像捐吓錢」的意識形態化──把本是「慈善手段」的 明星「表演『程序』」看作為賑災義演的「終極『事件』」。於是,香港賑災騷面對「災難文本」時便自然地暴露出嚴重的讀寫障礙。

其實,以藝人為代表的公眾人物所具有的號召力、影響力固然可以為社會做很多事。香港文化身份認同的核心,也或多或少也植根於香港娛樂工業中的各式 icon。全因為香港流行文化恰恰(曾經)是香港最成功的產業,乃是香港人自信的泉源之一。然而,當一個社會的整體思維和價值觀都向「娛樂」嚴重傾斜,即 使面對天災人禍,依然無法走出華仔成龍探訪四川災區時擺出V字手勢時「慈善娛樂化」和「娛樂慈善化」的怪圈。消費完慈善過後,在《關愛行動大匯演》翌日所 報道的「黎明為賑災與舊愛舒淇同台」、「岳少拉隊拂袖而去」、「克勤抱怨安排混亂、未能獻唱《紅日》」之外,我們的腦子和感知裡還有什麼?

騎劫災難 娛樂至死

日劇《白色巨塔》把醫院為代表的日本社會官僚化,隱喻為壓抑人性、困獸之鬥的「集中營」、「白色巨塔」。如同《白色巨塔》所描述的奧斯威辛集中營, 把老弱婦孺傷殘病患和「有用的人」分成兩類人,當我們毫無例外地置身媒體化的「慈善巨塔」,「天地不仁,人間有情」的「慈善話語」也把今天的世界,濃縮為 「第三世界」的災難受害者和「第一世界」中擁有人權法律秩序福利財富的善長仁翁之間的「大分裂」(great divide)。「慈善大匯演」更火上加油讓大眾的同情心和思維方式輕易被「災難」所騎劫,使之陷入假「慈善」為名的娛樂「巨塔」中娛樂至死。

當然,如果回到慈善博愛的倫理原則,慈善博愛本身已是一種道德律令。當受災者的臉容被鏡頭展示,道德律令已成為我們自我壓抑並必須完成的責任。我們 必須同情災民並捐助他們。作為人性的慈善和博愛,它的實現已然釋放了它自己的滿足。那麼,「慈善大匯演」中所亟需達致的「受災者觀念的普遍化」,更恰恰強 化了受災者的崇高形象,成就觀眾「被『受災者欲望』的欲望」,讓觀眾「享受」對受災者的關心和布施之餘,也讓觀眾變得更「可愛」。結果,我們睇完偶像捐過 錢、比拼完善款數字,賸下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病態自戀」。

原載於
2008.06.06
《信報》文化版,頁50
〈媒體賑災 慈善巨塔〉
(賑災義演大比拚.上)
2008.06.12
《信報》文化版,頁51
〈奇異恩典 眾聲喧嘩〉
(賑災義演大比拚.中)
2008.06. 23
《信報》文化版,頁37
〈凝視慈善 分裂自戀〉
(賑災義演大比拚.下)